2008-07-2
网络暴民是存在的 - 读《乌合之众》之一
前几天第一次在对话的场合里使用了“网络暴民”这个词。
这本是我很不愿意使用的词汇。第一次看到这个词汇时，对使用者是非常不屑的——作为一个对“新闻”怀有崇高理想的草根IT从业者，Web2.0背景下民众获得话语权的可能性让我一度欣喜不已。甚至我一直将此种可能性，认为是人类社会借助技术力量实现自由民主或社会更高级形态的一条可能的渠道。
今天的问题是：以一定的人文学养为基础、带有精英化倾向的理性判断，和“群众(Crowd)的智慧”（我们姑且称之为智慧），是不是注定无法相辅相成？勒庞在《乌合之众》里给出的结论，恐怕是的。
事实上，这两者各自都有明显的优势和不足。
前一种，代表了理性的力量。相对于后一种，它通常更严谨、更全面、更客观，从而其导出的结论，相对于后一种，更易于接近真实或正确（如果确有正确的结论存在的话）。而同时，相对于后一种，它可能显得冷漠，有时它的论证变得冗余，理性的结果又可能让人从感情上难以接受。
后一种，代表了热情的力量。相对于前一种，它通常更热烈、更有效、更富激情，从而能更快速高效和更富冲击力地解决问题、实现突破。而同时，它相对于前一种缺乏理性，从而存在着走向极端和无法控制无法收场的隐患，其结论将有可能在“民主”的外衣下，演变成我们在人类历史上屡见不鲜的“多数人的暴政”。
如果这两者可以结合，并且各自有效抑制自身的不足，那么独裁和专制将不再可能，社会的整体决策将在一种理性、平和的状态下作出，同时这个社会仍保有充分的激情。但是，为什么，人类社会至今从没有诞生过这样的体制和社会环境呢？
事实上，互联网为我们展现了一幅“平权”的表面图景。在这个画面中，我们能清楚地感受到个人空间的放松和个人权利的实现——至少，在这个尚未有、预计也很难有阶级划分和身份界定的互联网世界中，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了比现实生活中大很多的发言权。从善意的角度，我们可以认为这是普通民众获得话语权的第一步；反过来，也正是此种话语权（其实是发言权）的获得，却并没有给社会带来理性的判断或者是一些社会性问题的有效解决。发言权，还只是发言权而已，只是让现实中的郁闷找到了另一个不用负责任的宣泄出口。如果此种权利的扩散不能带来社会问题的解决，不能有效转化为“生产力”，那么我们只能说，这样的“第一步”是失败的，这样的“平权”是虚伪的。
我们已经可以从太多太多发生在网上的争论和谩骂中，看到由这种发言权的扩散带来的语言暴力，甚至是与人肉搜索结合之后、转移到线下的现实暴力。民众——拥有此种发言权的主体，也是舆论形成的主力军——在这一场场暴力事件发生发展的过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我想大家都能看到，用“推波助澜”来形容，应该并不为过。而这些语言暴力事件的形成，若细究起来，恐怕就要回归到1895年出版的《乌合之众》来了。如果明白了群众是如何逐渐抹杀了个体的判断力而进入集体潜意识（我称之为集体无意识）中的，那么我们应该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一两个人在互联网上缺乏理性的判断和言辞，会迅速传染给其他人，并且最终淹没理性的声音，形成舆论的洪流。从这个角度我们或许可以这么认为，“网络暴民”的形成，并不是基于这个词汇的使用者自身经验性的判断而妄加的断语，而是“群众”作为现实社会的真实存在，在互联网上的一种“集体潜意识”的延伸。所以，“乌合之众”（现在被我们称之为“网络暴民”）作为一种社会心理学现象，在互联网上是确实存在的。
我并不因此，而对互联网作为一种自由民主的实现渠道的前景持悲观态度，但是明白这一点至少让我们保持清醒：多数人并不一定意味着正确。所以，具有足够知识和学养的人应当更自信地参与决策，从而尽可能促使社会整体做出更接近于正确的决策。而我们剩下的人，至少应当在我们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保持冷静，保持我们基本的理智和判断力。这样的理智和判断力，保证了我们既不会被当权者的权威吓退、被他们的宣传手段迷惑，也保证了我们不会在群情激昂的时刻，丧失独立的自我意识。
所谓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或许，指的就是这个。而所谓启蒙，是不是也正应当启这个理性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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