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2-28
孔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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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大为从政,胡一兵从商,刘跃进毕业之后做了老师,人生理想是做一个形而上的“导师”。三个名校毕业的学生,三个曾经一起拥抱梦想的年轻人,在走上各自不同的道路之后,拥抱了各自不同的命运。显然,刘跃进是混得最差的。等到有一天,老婆的钱是他的好多倍了,老婆终于投入了老板的怀抱,他来找池大为和胡一兵这两个曾经的铁哥们了。
胡一兵:“刘跃进我们言归正传,你干脆到我公司来当个副老总算了,别的人我也信不过。我看现在就是权和钱管用,刘跃进你两头都不沾,你老婆如花似玉挣钱还比你多十倍那还不出问题?不出问题那就是我把人性理解错了,人其实比我想的要好些。
“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这是导师说的话。导师的话打开书本句句漂亮,合上书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碰上事情了再打开书走到事情里面去,发现总对不上号。事情它只认权和钱这两个死理,别的都不认,它就是这么俗。”
池大为:“刘跃进你不赞同我们,至少也可以理解我们。”
刘跃进马上说:“我可以理解你,正如我可以理解那些小偷。”
“按说每个朝代知识分子都是社会的最后一道道德堤坝,可今天这个堤坝已经倒了。连他们都在按利润最大化的方式操作人生,成为了操作主义者。”
几天之后,刘跃进还是放弃了。
池大为:“想不到你还是放下来了,我和胡一兵本来还替你担心呢。”
刘跃进:“我不但把她放下了,连世界我都放下了!”
池大为:“大家不约而同都走到这条路上去了。说好听点吧,是梦醒了觉悟了,看清楚了不骗自己了。说难听点吧,是堕落了放弃了,只剩下自己了。”
刘跃进:“心里其实还是苦呢,但想想苦也是白苦,苦它干吗?我一直觉得一个读书人的天然使命就是承担天下,就是入世的那一份情怀,先天下之忧而忧。你叫他不承担,不忧,他做人都没有感觉,空空洞洞的,那种轻松实际上很沉重,很可怕。可忧了这么多年回过头一看,自己是白忧了。胡一兵说得对,在一个看重权钱的社会,你说那一套,谁听你的?这就是天数啊!市场它是一种经济结构,又是一种意识形态,它消解了终极,消解了知识分子。它还是一种人生观,活着你得去挣钱!有市场就没有终极,市场把一切都平面化、现世化了,我们的生命失去了想象的空间,谁都明白要面对自己,要抓住今天。大概念变了一切都变,浅薄就是深刻。
“时代变了,古代的读书人面对的是整个世界,今天却只面对各自的那渺小可怜的一隅,他们与世界的关系已经被一种难以描述的力量斩断。他们还存在,却已没有了神圣感,也看不出有什么必要为了这可怜的一隅把自己牺牲掉,牺牲如泥牛入海。孔子在我心中已经死去,在这一代人心中也已经死去,因此我说知识分子也已经死去,你说是不是?
“我说孔子死了还有另一条理由。孔子是讲君子小人的,可市场和权力场只讲强者和弱者。孔子死了,高贵和卑贱的区别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平,而强者和弱者的差异却如此明显。人们看透了这一点,放下了精神高贵,社会弥散着痞子意识。古人可以凭人格力量做个布衣君子,今天谁称自己是布衣君子,那不是强者的笑柄?观念一旦改变,我们甚至不能说小人是小人,君子是君子了。承担和牺牲的精神,人格和道德的力量,传统文化的这两大支柱已经崩塌,也难有重建的可能。孔子死了啊!连我也要大胆地走向堕落了,我只恨自己堕落不了!”
刘跃进走了,我(池大为)在灯下发了一阵呆。在这个时代,我们遇到了精神上的严峻挑战,我得承认这一点。我们没有足够强健的精神力量来回应这种挑战,在不觉中,就被打败了,缴械投降了。我们失去了身份,这似乎是时间的安排,不可抗拒。中国的知识分子失去了根基,他们解放了自己,却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精神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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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来上班的路上,在看《中国启蒙运动》,又读到一些熟悉的句子。罗家伦为“五四”起草了一份宣言,其中有这样的句子:
“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不可以断送!中国的人民可以杀戮不可以低头!”
也许所谓“足够强健的精神力量”,就是这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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