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6-7
第三条路：逃避与反抗之外
这篇文章可能犯忌。本来我不打算写更多关于June4的文章，但昨晚看了《反抗军》，我不遗余力地在豆瓣上大力推荐，因为从从反抗军的身上，我看到了June4的影子，看到了标题所称的“第三条路”。
- 《反抗军》的故事背景是二战。一个犹太村庄遭到了屠杀，有人零零星星地逃了出来。其中有一对兄弟，Truvia和Zus。他们的父母妻儿遭到了纳粹的毒手。很自然地，两人都想到了复仇。先是Truvia，他杀了带纳粹杀害他父母的汉奸一家人，但复仇的场面没能给他带来任何解脱或者快感——那是残杀，和纳粹的行径并无分别的残杀。
- 之后，兄弟开始出现分歧。当逃难出来的人越来越多的时候，Truvia开始拼命保护所有人，他对Zus和所有人说，我要保护你们。但Zus显然不屑于这样的“苟且偷生”，他要战斗。——面对强权，多少人认为，我们应当拿起武器，勇敢地战斗，拼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
- 终于，兄弟二人分道扬镳。Zus带着人去投奔了俄国红军，Truvia坚持带着所有人在森林中东躲西藏，建设自己在森林中的家园。他们组织巡逻队，为每个人分配任务，采集食物、裁缝、护士、会计师、搭建掩体……Truvia不主动战斗，只是将武器用于防卫，用于保护所有投本来的妇幼、老人。他们甚至去集中营救出了那些被纳粹当奴隶使唤的做苦力的犹太人。在那个集中营里，Truvia显得很激动。当集中营里的犹太人告诉他：我们对纳粹还有价值，我们在做工，他们不会杀我们，我们会活下去，他面孔抽搐着问：活下去，那么，是活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 当人群聚集起来之后，Truvia对森林里这么一大群人说：我们要活下去，能活多久就活多久。我会保护你们。我们一起努力，在这里建立起属于我们的唯一的自由之地。这是我们的自由世界，我们的社区（Community）。
- 当然，这群人受了很多苦，面对了很多问题。比如当冬天降临，食物难觅的时候，有人动摇了，后悔自己没有跟着Zus去打游击，甚至有人散布谣言，开始自称老大，打破规则。但这些“社区内部事务”都被解决了，虽然有牺牲，有痛苦，但这支满是老弱病残的反抗军走到了最后，在森林中生活了两年多，总共拯救了10000多人，建设了自己的医院、学校……一个老者在临死前对Truvia说，你比我所信仰的那个上帝要好得多。Truvia笑得很苦涩：这太荒谬了！老者说：是的，我知道。但是，谢谢你。
故事就是这样，昨晚看这片子的时候，我想到的都是关于June4，关于我们如何斗争，如何获得胜利的事。
- 毫无疑问，纳粹代表强权。那么《反抗军》思考的其实是这样一个问题：面对强权，我们有几种路径的选择？从片子里，我们看到了三种：第一，Zus的道路：拿起武器，直接反抗，以暴制暴，拼到鱼死网破。第二，集中营中犹太人的道路：等待，忍受屈辱，逃避。第三，Truvia的道路：避免正面冲突，以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保护生命为目标，建设仅存的自由世界。
- 第二条道路通常被认为是无用的逃避，事实上，这也确是被动的等待。而第三条路，很多人会说，那是“犬儒”。如果Zus读过大学，那么他和Truvia分道扬镳的时候，一定会把这两个字按到他兄弟头上。
- 但最后，从保护生命、保护家园的角度，获得胜利正是犬儒。
- 拿起武器奋起反抗的道路也成功了，但这样的成功更多是道义层面的，是脱离了平凡生活的，是战争的，甚至是政治的，不是个人的，不是生活的。也正因此，奋起反抗的成功固然值得尊敬，但在个体生命的高贵和自由的立场上，奋起反抗，不该是妇幼、老人的选择，甚至也不该是父亲、儿子、丈夫们的选择。
- 事实上，在逃避和反抗之外，确实存在着“第三条路”。这条路看起来很“犬儒”，但这条路很有效。不仅有效地保护生命，保存自己的力量，更坚持自由的价值，维护生命的尊严，以自己的方式证明着人类社会的坚韧和高贵。他们随时愿意牺牲也作好了牺牲的准备，但牺牲、残杀和报复，并不是他们的目标，他们需要自由，强权不能给他们自由，他们就守住自己仅存的自由，并努力建设更多的自由。
- Zus和他加入的红军，是一股破坏性的力量，他们打倒残暴的强权；Truvia和他的反抗军却是一股建设性的力量。事实上，推动社会进步、保存社会美好价值、体现人类高贵情感的，从来都不是人类颠覆和破坏的本能，而是人类拥有自由生活、建设未来的决心、信念和力量。
- 二十年前的学生们，这些本质上尚无力反抗强权的年轻人，在某些外力的作用下，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奋起反抗的破坏性道路。我同情、并且尊敬这些“苍翠的英雄”，但我无法同意他们的做法。
- 事实上，正是因为他们的年轻，因为他们的不顾一切，因为他们的理想化，这个国家的民主化进程，反而被他们耽误了。因为二十年前的事，这个国家原本可能敞开的胸怀，原本可能畅通的视听，又都封闭了起来。他们太急了，他们打草惊蛇了。
- 如果当年的学生们能在逃避和对抗之外，看到“第三条路”的存在，能选择更和缓更理性的方式，那鱼死网破的结果，是不是有可能避免？如果他们懂得时间会解决问题，他们懂得历史潮流浩浩汤汤，他们相信坚韧的磨砺会带来最终的改变，他们真正相信他们所提倡的价值，他们愿意等，愿意熬，愿意牺牲，更懂得为自己负责，为自己爱的人负责，进而为更宏大的价值，为生命的尊严和自由负责，那么，或许在二十年后，我们会在这片土地上，看到更多新闻、出版和言论的自由，看到民主建设更快的推进，看到一个更开放更自由的国家。
- 如果我们的目标是一个更远的将来，那么我们就应当坚韧，应当理性，应当更富有建设性。跳梁小丑和窃国大盗，让他们去叫嚣吧，时间会证明一切，出来的混的早晚会还。最后的审判属于上帝，我们要做的，只是为我们自己建设一个自由世界。
- 其实，核心的问题在于：究竟什么是我们要的？是一个发自理性的自由民主的结果？还是我们追逐自由民主时，自认为把握真理的那种感性的快感？从个人的角度，我们是要个人情感的宣泄和个体生命的解放，还是承担起生命之尊贵和自由，带给我们的责任和担当？
- 想到Twitter上一个朋友的一句话：如果当年没有柴玲这样感性的女学生领袖，局面会不会不一样？
书生 回复:
六月 8th, 2009 at 4:16 下午
选择第三条路的原因是，第一条路走不通。如果他们足够强大，没有妇孺，老人，Truvia一定会选第一条路。二十年前的学生们，足够强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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