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3-17
一个父亲的信——关于教育
久不曾认真写作。中午吃过饭,在看一五一十,读到这篇2月份的文章:《一个父亲的信》。我曾经想象过——很多次——我会是一个怎样的父亲。虽然我离成为父亲还很遥远。现在,当我教着这些小孩儿,教他们读诗、写作,告诉他们承担责任和享受自由,告诫他们告密是可耻的时候,我确实感到一种可以称之为“责任感”的东西在发生作用。我没有愚蠢或者自我膨胀到把自己当作传道者——对孩子们来说,我不过是一个爱读书、会讲故事的老师而已——但我仍旧必须思考:礼乐崩坏的年代,我们该怎样当老师,怎样做父亲。
很抱歉,我几乎全文摘引了这篇文章。但这个客居他乡的父亲,确实说出了我所面临的困境,我所坚持的理想,我所抵制的现实,以及,我愿意为之付出的,关乎未来和责任的希望。
“一次阅读,伏尔泰对英国有一比喻:英国是一大桶啤酒,它的顶部是泡沫,底部是渣滓,只有中间最好。忽然灵机一动,把“英国”换成“教育”——去掉顶部的严厉,去掉底部的溺爱,取中间的“严而不厉,宽而不溺”,岂不妙哉。”
“我知道,我的底线的设置极有可能会成为你今后人生的羁绊。这是一个“礼崩乐坏”的社会,做人的最起码的原则成了被嘲笑的“定律”。很多常识的东西成了哈姆雷特的苦苦追问。事实也是如此,以我在这世上近五十年的经验得出的结论实在令人沮丧:一个诚实者往往不是社会的失败者就是受害者。孤独、愤怒、无助是他们生活的主要构成。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孤军奋战,没有东篱下,没有桃花源。我为如何设置底线、要不要设置底线而一直在内心搏杀着。你是我惟一的儿子。我想你是一个正直的、有人格魅力的人,又不想你为了捍卫信念而遍体鳞伤。依我在国外生活了五年的经验,只有远离这个糟糕的国家这一条道。我才不在乎谁说我什么呢!我在乎的是你的前途——哪里有自由、有公正,哪里就是你的祖国。一个把诚实当做美德且大肆渲染而不是生活的必备品格的国度是不值得留恋的。可笑的是,这个国家的当道者也在大唱祖国赞歌的同时,也纷纷悄无声息地把子女渡往西方。我和这些不相与谋的家长们仅在此可以会心一笑。”
“你从英国回来时,向我感慨其国民素质。我告诉你,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其间有反复,停顿、返工甚至推倒重来。一个人亦如此。但一个只知哈根达斯而不知哈贝马斯、只知卡布奇诺而不知卡尔维诺的人是没有未来的。素质是一种潜移默化、被教育以及自我教育的结果。是素质决定着你的衣着品味。“阿玛尼”是他人写在你的着装上,而高雅气质是你写在你自己的身上的。光有前者是暴发户,一个时针的移步便可搞定。而后者则需要一个甚至几个世纪。中国人(包括有识之士如鲁迅等)在谈到国民性时,其主导思想是为了救国。这是和西方不同的所在:西方人谈到国民性一定是为了救他们自己。我总是强调对你的素质培养正是基于此——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谈到学习,其实我并非要你学成什么或是达到什么目标。我清楚的是,当下的教育体制正把你们变成他们所需要的“工具”。你们的宝贵青春正浪费在许多无用甚至有害的科目上(比如历史、政治等有洗脑之嫌),你们的人格被体制扭曲、被社会扭曲、被你们相互的扭曲而更加扭曲。暴戾成了你们的“勇敢”;不男不女的性模糊成了你们的“洒脱”、“隽秀”;人与人之间的倾轧、瞒骗、告密成了你们的“竞争”……你们面对自然的险峻一把鼻涕一把泪,面对同类的暗流却能胜似闲庭信步。这样的教育不是失败而是罪恶。
不,我不想你会是他们中的一个。事实上,我正做着天下最难的事——把一个钉在花花世界的青少年眼睛拔回到纯净如水的精神领域中。可你的当下面对的是应试能力,一种所谓“一本”、“二本”的量化指标。人格的培养、对尊严的捍卫、生存的技能、对科学的认知能力、对社会的批判能力等在你们的课堂到底可以找到多少,实在令我担心。我无意培养你成为一个站在社会对立面的批判者——那是真正的知识分子的工作,但我也绝不愿意你成为一个恶的社会的得意者——那样有违我做人的原则。你曾问我,为什么我不是白就是黑而不能中和一下?是的,我不是不想而是没有能力在灰色地带生存。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而一个理想主义者在中国变为一个怀疑主义者说需的时间比一台变性手术还要短。而他的最终定位是一个绝望主义者。”
“但我不想你活得跟我一样的累。我有时甚至觉得读书实在是天底下最蠢的事。不读书面目可憎;读书面对可憎;用书中的知识和心中的邪恶交媾,一旦得势,周遭可憎;一旦得天下,人间如地狱,岂止一个“可憎”了得。我濯足时自照,面目尚可,内心百孔如筛。书是罪魁。昏眼看世间,日臻“繁华”,人欲横流。知识精英、技术官僚携手打造。作为一个有这样心态的父亲,如何培养自己的儿子?上帝,帮帮我。
知识改变命运。这是我们的主宰者以革命的方式改变了他们自己的命运后放给我们的惟一的一条看起来很美的道。你别无选择。今天的中国社会是一个痴迷人才的社会,中国统治精英招募人才的方式和NBA一样,它完全是一种精英模式,而且残酷无情。它的教育体制下的产物是精确无误的机械记忆和对权力的天才般地心领神会和藏獒般地忠诚。它的考试制度不奖励智力,更不容忍人文的独立思考。成千上亿的青春最终的大多数成了一枚枚开关掌握在权力手中的精确制导的“爱国者”导弹。儿子,我不想看到你成其中的一枚。”
“你的未来是一个漫长的人生加法的过程。学习,且避免涉猎有关人文精神、独立思想。你就会是一个好用的工具,而一个工具进入国企或政府的概率很大。恭喜,你将是corpocracy的一员。你的生活是被“共同政体”(corpocracy)所制定的规则管理着,好在你没有什么人格之类的“无用物”,又可以蚕食国家,瓜分民众而不受惩处,窃国者侯。加法第二是钱,你顺便就做好了。剩下的最难的莫过于怎样去对付未泯的良心了。好办,跟自己说,房子、车子、老婆儿子、进行时的票子,都是打造包心的钢铁。加法的第三是无耻和冷漠。做对了这三道题,你就是一个“成功人士”了。我无力臧否这类人,因为我从来未做过体制里的“人”——我的生活如你所感知的,一地鸡毛。但我还是要表明:在黄金打造的槽里吃毛家红烧肉的猪就不是猪?如果没有选择,我也情愿你是王小波笔下的那头“特立独行”的猪。人生不总是加法,也不能总是。你想想,你加的是什么:知识,而任何人文精神的终极思考缺席的知识都极有可能变成杀人的利器;钱,万万不能没有的钱。钱是用来花的,是你在支配着它。而一旦钱上沾着无辜者的汗或是受害人的血,钱就是一个你无法摆脱的梦魇;无耻与冷漠,会让你在舔权力之痔时作如品美食状,在你权利范围内则虐待成性。这是一种平衡,使你看起来未剥落人的外壳。
不,孩子,人生最睿智的是做减法。快乐是属于这类人。内心强大也是这类人。这需要一定的修养和境界,很难,惟有睿智之人能解此法。你够聪明,但离“睿智”尚远——我从来不做夸大的赞扬,更无意再做奖励的教育方法。奖励对孩子来说实质上是一种贿赂,孩子长大以后可能会缺乏自我认同感,凡事很难有自我判断能力,依领导或老板的眼色行事,一条屁虫而已。所以我暂且将如何做减法放置一旁。这里,只给你两条古训:
㈠偃鼠饮河,不过满腹。
㈡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我很绝望。坐在办公室里读完这些文字,作为一个和文中的父亲同样面对着需要教化的孩子的老师,我很绝望。我着力去改变,但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能走多远。这个父亲所刻薄的,所无奈的,所绝望的,正是我所经历的,痛苦的和绝望的。
我有着同样的纠结:孩子是无辜的,为什么他们必须被训练成工具?于是我努力为他们打开窗户,指给他们不同的道路。但,我自己知道这些特立独行的道路上,有多少艰辛酸涩和荆棘毒草。孩子是无辜的,我又有什么权力,为他们指出这样一条,需要他们付出更大代价而只可能更痛苦的道路?犬儒非我所欲,但如果犬儒可以快乐,我有什么权力,连这点仅剩的快乐也要剥夺?我可以对自己苛刻,但我有什么权力,让信任我的孩子也走上对自己苛刻的道路?
自上而下的改变或不可期;自下而上的变革则需要付出代价。如果这代价不可避免,那么我要么选择放弃,要么就注定自责。

书生 回复:
三月 19th, 2009 at 11:00 下午
这样的教育,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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